俯瞰岭脚
山道弯弯,流水潺潺,杜鹃花一簇簇地在崖上开得火红,七拐八转了几十里,来到了休宁县榆村乡的岭脚村,今天要见一位竹编老艺人——程万利师傅。
上春山,采茶忙,当地民谚说得好:“新茶采在先,捧得高似天;若要迟一脚,丢在山半边。”时间于茶叶的成色与质品是至关重要的,一点都耽误不得。
这些日子,程师傅整天都在茶园里,只能和他约了下午四点见。太阳快落山时,程师傅背着茶篓回来了,79岁了,显得相当有“精神头”(休宁方言,状态好)。
程师傅领我进了院子,他家是一栋楼房,门楣上挂五个圆竹匾,正正楷楷写着——万利竹艺坊,算是店幌了。进到屋里,程师傅的“吃饭家伙”举目可见,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把篾刀,它搁在一长条凳上休息,有年头了,依然锋利,削“竹”如泥吧?
到家后没歇一下,程师傅便从后屋搬出了一堆竹器,摆了满满一桌,我目不暇接。
都是做工考究的竹编工艺品。他说,全是有主的,订货没有拿走。用塑料袋包扎起来,防潮防虫。我笑问:这篮子多少钱一个?他伸出两个指头,意为两百。我觉得确实不贵,材料工艺图案都没得说。
“我的竹编最贵只卖到六百块。朋友们都说我的东西太便宜了。我这么大年纪了,不想赚多少钱,那是身外之物;削削编编,不就是手头上的一点活吗?”说这话时,他很淡然。
程万利展示竹编制品
上世纪六十年代,读了几年书,他就开始学篾匠了。那时县里有公函发下来,凡拜师学这类手艺的,每月有九块钱和三十斤米的补贴。
“这可是大好事啊,我拜的是自己村的。师傅收了三个徒弟,他最喜欢我,我学得上路,人也勤快。”
“在师傅家,什么都得干。早晨一起来就烧水、扫地、抹桌椅,还要劈柴挖地种菜……”
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在徽州,师徒关系有很强的伦理色彩,师傅,又称师父。按理三年满师,可以自立门户了,他还是在师傅门下多干了一年,算是帮忙。
学艺第五年,他自己开始带徒弟了,至今为止,已带了十六个。最多时,身边有三四个,足迹遍布周边几个县的山山水水。
一把篾刀走徽州,百家饭菜百家活。
“主要做与农事有关的竹器,萝筐、篾匾、簸箕……,也做生活用品,火篮、竹床、竹椅、竹针线箩、热水瓶套……活是做不完的。”
“那时徽州人对手艺人很尊重,上门做活吃的是好饭好菜,每天四顿,除早中晚饭外,下午三四点还有点心。”
“什么点心?”
“面条、鸡蛋,有时是芋头、玉米什么的。”
几十年过去了,还记得芋头好吃,甜甜的,滚烫,糯得很。
程师傅说干活是不准偷懒的,不能交头接耳,东张西望,随便搭讪;吃饭也是有规矩的,红烧肉,每人只能吃两块,酒只能喝两杯;徒弟只能吃自己面前的菜,都不能把筷子伸到对面去夹,不然师傅会用筷子敲在徒弟的手背上;师傅吃完了,徒弟也要放下碗……
那些年,走遍了徽州的山山水水,说起往事,程师傅滔滔不绝,眼睛明亮,那也许是他的“高光时刻”吧。
程万利在削篾片
“破篾,是篾匠的基本功,也是最难学的一道工序。”程师傅如是说。砍回竹子,篾刀在头口平分破开,用力一拉,竹子无论粗细,就“啪”地裂开好几节,顺着刀势使劲往下推,竹子噼啪噼啪像燃鞭炮般一开到底。带皮的叫青篾,最结实,再起叫黄篾。从青篾到黄篾,剖开篾片的层次愈多,自然水平愈高。
程师傅能起出七层,他剖出的竹丝宛如阳春面一般细。
让竹编行业面临挑战的,是来自其他质材的器物如雨后春笋般出现,特别是塑料制品,好用、耐用、价廉、方便,迅速遍及千家万户,几乎一统市场,传统的竹编工艺很快面临着如何坚守。
生存还是湮失,还真是个问题!
可程师傅倒很淡定从容。
“我那时走村串户揽活,去过一些大户人家,看见过他们祖上留下的竹编东西,真是好啊!有的很破旧了,那精美漂亮的图案,细致入微的做工,可以想象当年师傅的功夫。”
程万利的竹编制品
徽州竹编工艺源远流长,早在唐代,就有制品进贡朝廷。《新安志》载:“《唐六典》州贡……竹箪一合。”能工巧匠还将绘画引入竹编中,人物鸟兽,色彩绚丽,形象逼真。对注重生活品味的士人来说,即便是一根竹簪,亦十分讲究。一位乡绅在给朋友的信里如此道来:“其簪每欲求其佳者,故不能得。斗胆具价告回,复承见惠,弟岂敢受?今具价奉上,千乞赐纳。”
看来,这枚小小的竹簪,还真身价不菲呢!竹编珍品散落在民间的,肯定不计其数。
既然大众化的竹编制品没了市场,何不另辟蹊径,走工艺品这条路呢?竹子轻盈剔透,在样式、图案、色彩上下功夫,不愁卖不掉,何况竹子漫山遍野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对于竹编工艺与现代工艺发展的碰撞,程师傅有着他的见解。
竹编一旦成了工艺品,兼备实用与观赏,还真得到不少人青睐。我家里就有若干件:一个火篮、一顶斗笠、一个竹匾,匾贴着一个斗方“福”字,洋溢着一股子山野田园气息,很让人喜欢。
程师傅的工艺竹编完全手工。原料一定要用拇指粗的水竹,取其青皮,既柔软,又韧性;每一个物件都精益求精,一丝不苟,匠心之韵,美感十足。
他一年只编几十件,销路都不错。岭脚风景美,乡村旅游兴起,为挽救和传承这一技艺,2017年乡里给程万利家挂起了以他名字命名的“万利竹艺坊”牌子,名声鹊起。
万利竹艺坊
岭脚村有一家“徽姑娘农家乐”,主人为“中国好人”程彩玲,她在竹编销售上助了程师傅一臂之力。竹编就放在她那里卖,这个热心人还经常发朋友圈宣传介绍,带外地客人来选购。一次,几个外地客人就是通过朋友圈看中了产品,专门开车来购买了四件。
他有两女一儿,儿子小时曾学过几年手艺,可没坚持下去,老人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大女儿程秀娟身上。女儿有悟性,能吃苦,利索能干,按程师傅所言,竹编技艺现在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
竹编这活费时费力,前几年秀娟也萌生了不想做的念头。好在这几年生意还不错,她打消了放弃的念头,于程家而言,幸事也。
我问起当年他带的那些徒弟,有没有将这门技艺承继下来并发扬光大的?程师傅摇摇头:都改行了。没有定力不行的,过去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有一句话,叫“天下饿不死竹编人”,也就是饿不死而已。如今年轻人都不愿学竹艺,做这手艺的都是些年纪大的人,过不了多少年,这门技艺就会慢慢消失或失传。
讲到这里,他神情黯然。
我告诉他:竹编工艺还是很有前途的。塑料制品有污染,而竹子绿色、速生、可降解,正成为替代塑料制品,减轻污染的物质材料。我们国家与国际竹藤组织在2022年底还共同发出了“以竹代塑”的倡议。
我说得抽象了一点,他似乎没听太明白。我又告诉他,我买东西从不用一次性的塑料袋。家中现有大小竹篮子两只,各有分工,各司其职:大篮买菜,每每拎竹篮在菜场进出,总不乏赞美者,都说久违了,夸我是环保主义者;小篮子很袖珍,用来买水果馒头包子点心。闲时置屋里醒目处,尚有工艺品风度。朋友来访,放些黄瓜橘子苹果西红柿招待,青皮篾丝衬着,拎将出来,怎么都好看。
一番话,说得程师傅挺高兴,感觉遇到了知音。
“反正我不能看着它(竹编工艺)在我手里断掉。”说着,他用手轻轻抚摸放在桌上的竹编,像是自言自语。
伴随他几十年的篾刀静静地在一边,锋芒毕露,幽幽有光。人老了,刀还未曾老呵!(许若齐/文 叶天寿 许若齐 吴光明/图)

